有时候,号码已经找好了,要问什么也很清楚,我还是会在拨出去之前先看一眼四周。

如果办公室里人不多,我通常能正常开口。可一旦大家都安静地坐在工位上,电话接通以后,我的声音就会自动小一截。明明电话那头的人才需要听清我在说什么,我却像是在防着身边的人听见。

有时对方没听清,让我再说一遍,我会更紧张;有时我干脆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。能发消息解决的事情,也尽量不打电话。

一个人时,或者旁边只有熟悉的人时,我可以很自然地打电话。真正让我不自在的,是旁边有人听着。


一通电话原本只有两个参与者,但在办公室里,它好像突然多出了一群旁听者。

电话那头的人在听我说什么,我却开始想旁边的同事会怎么评价: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基础,称呼有没有说错,语气会不会显得不专业。如果电话涉及自己不太熟悉的业务,这种感觉会更明显。哪怕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,我也会提前替他们完成一轮评价。

我的注意力随之被分成了两部分。一部分用来听对方说话、确认事情,另一部分则站到了旁边,监听自己的声音和措辞。旁边的人未必真的在意,这通普通交流却已经成了我想象中的公开展示。

我以前会把这种反应解释成对自己要求比较高,希望说得准确、得体、专业,不让别人觉得自己能力不足。仔细想,这里面混在一起的是两个不同的目标。一个人打电话时,我只想把信息说清楚,把问题解决;旁边有人时,我还想让同事觉得自己表达自然、业务熟练,最好不要暴露任何迟疑和不确定。

当旁边有人时,一通普通电话在我心里成了专业形象展示。 正常的工作电话,本来就可能有停顿、重复、临时组织语言,也可能问出一个自己拿不准的问题。可在这种状态下,我会把这些普通的不完美理解成能力正在被暴露。

为了不暴露,我开始压低声音、缩短对话,或者干脆走到楼道里。声音变小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:说得轻一点,即使说错了,也不会被太多人听见。


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我保护形象的方式,正在损害我想保护的形象。

因为担心同事觉得自己不够专业,我会一边通话,一边检查自己的声音和措辞。注意力被分散以后,语气开始犹豫,表达也不再自然。声音太小,对方可能听不清;对方让我重复,我又会更加紧张。

原本,我只是担心别人觉得自己没有底气。经过这一连串控制,我却真的表现得越来越没有底气。本来想让一通电话听起来更专业,最后反而把一次普通沟通弄得磕磕绊绊。

这个循环也因此越来越牢固:越在意别人怎么看,越想控制自己的表现;越想控制,沟通效果越差;效果越差,下一次就越觉得自己必须更加小心。我为了应对旁人目光所做的那些动作,最终妨碍了沟通。


如果问题出在这里,多背几句电话话术,或者强迫自己“不要在意别人”,都解决不了它。 我需要改变这通电话的目标。

我需要把目标从“让旁边的人觉得我表现得不错”,重新换回“让电话里的人听清,把事情解决”。拨号前不再排练整段对话,只确认一个明确的目的,再准备好开头第一句话。如果又开始担心自己的表现,可以问一句:如果我现在不需要证明自己很专业,只需要把这件事解决,我会怎么说?

这里的正常音量也不需要声音洪亮。一个很实际的标准是,对方不必因为听不清而让我重复。至于停顿一下、换一种说法,或者暴露自己暂时不知道某件事,都不等于这通电话失败了。

这种不自在大概只能在一次次普通电话里慢慢减弱,我可以不等自信出现就先开口。每打完一次,都可以核对一下:我刚才担心别人会怎样评价,现实中又究竟发生了什么。把想象和现实放在一起比较,才不会把脑海里的评价直接当成事实。


我现在依然会在拨号前留意周围,也还不能完全摆脱那种被旁听的感觉。但下一次再有一通普通的工作电话,我想先试着不躲到楼道里,也不把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我需要允许别人听见一个会停顿、会重复、偶尔说得不够漂亮,但正在正常工作的人。真正可靠的形象来自解决问题的能力,也容得下不够完美的表达。